Ming-Zhe

“大国空巢”

挑来挑去,来聊一下计划生育这个问题。很有意思的一个话题,市面上有一本书叫做《大国空巢》,讲的就是这个问题,在这里我觉得很应景,正好把题目借来用一下。

计划生育对不对?

如果站在人类观察外在世界的“直觉”的角度上,计划生育那肯定是对的。我们可以假设一个情景,一个科学家在一个培养皿里滴几滴营养液,抓来几个细菌放里面。这细菌一下子跑到一个丰衣足食的温和环境里,肯定高兴坏了,开始玩命繁殖,然后种群数量就成指数级增长。这个时候,站在培养皿外的科学家心里很清楚啊,真的是no zuo no die啊,生什么生啊,就这么几滴营养液,很快你们就会灭绝啦。

联想到我们人类,我们知道只有一个地球,资源有限,生到最后不是和培养皿里的细菌一个结局吗?我们不应该傻到最后落得细菌和老鼠的结局,不能亲手制造大规模的人道主义灾难,要用我们强大的理性思维来控制我们的人口总量和生育节奏才对嘛。所以,这一套想法其实就是最初计划生意政策的最重要的理论基础。

可是这套理论基础,如果我们放到工业革命之前那肯定是对的。因为当时人们所面临的情况就是有一道所谓的“马尔萨斯陷阱”,解释一下,就是人类所有的财富增长不能转化为别的东西,跟老鼠一样,最终就是转化为人口。所谓的繁荣,就是人口的增加,每一个单个人的生活水平并不因为繁荣而提升。可以想象,这几乎是古今中外的通理,中国从战国末年一直到清朝前期,其实劳动生产力水平没有多大变化,每个人的生活水平也几乎就那样。所谓的盛世,就是人口多嘛,所谓的乱世就是人口少嘛,各种战乱死的不剩下几个,然后从头再来。这几乎就是这么长一段时间的中国历史。所以,从单个人的角度来看,这个历史是停步的,似乎没有什么进展。欧洲也是一样的,13世纪整整一百年的风调雨顺,结果就是人们在家生娃,单单英格兰地区就从200万人口增长到500万人口。但结果呢,大自然承受能力有限,粮食系统非常脆弱,一旦有个风吹草动,直接打回原形。很多人说13世纪这一轮繁荣的结束是因为黑死病,其实,这并不全是。黑死病是1330年左右才在欧洲爆发,实际上在14世纪初北欧3年连续的大暴雨已经导致欧洲北部的小麦绝收,这个时候,人口已经停止增长了。当时欧洲的惨状这里就不多描述了,跟中国古代遇到的慌灾情景都是类似的。所以那个时候的繁荣,只能转发为人口,而人口最终又会被打回原形。我们不难对比得到,人类和老鼠这不是有着共同的命运嘛,于是在1798年的时候,著名的马尔萨斯发表了那本著名的《人口论》,它里面各种理论其实就是在告诉我们一个道理,那就是人口的增长是成指数级的,而粮食增长是线性级的,怎么能用线性增长的粮食来喂饱指数增长的人口呢?

这一套理论在过去这200年间,那可真是深入人心啊。你可不要以为计划生育是中国人的专利,计划生育是一个政策的执行措施,而它的理论基础是全世界都接受的。

但是

上个世纪60年代之后,大家突然发现,情况变了。不管是什么文明,什么文化,在什么地点,用什么样的制度,全世界统一的人口出生率猛降。像孟加拉、印度等国,都是从原来的每个妇女生六、七个孩子一直降到了两点多个孩子。说白了,就是不实行计划生育政策的国家,也出现了人口出生率猛降的事实。这是为什么呢?

后来很多人去研究这个问题的原因,人们发现居于第一位的原因竟然是儿童死亡率下降。其实想一想,我们也可以理解,对于一个家庭来讲,如果我生的孩子,生一个死一个,那怎么办?我应对这种不确定性的风险,唯一的对策就是拼命生。现在的阿富汗还基本是这个情况,孩子的死亡率在15%以上,他们的每一个妇女平均生孩子就在7个以上。旁边的尼泊尔,虽然一样穷,但是他的婴儿死亡率在被控制在了5%一下,所以尼泊尔的妇女就不怎么生。

第二个原因,就是有钱了嘛,全世界经济在过去几十年里是增长的。要知道生孩子这个事情,对于一个家庭来说,从某种角度上来看,可以看作是一个“消费品”,如果是穷,没什么别的消费品可买,那就生娃呗,反正多一个人多双筷子。可是一旦有了钱,他就有了其他的消费品可买,尤其是奢侈品作为替代的消费品。而且往往家里越有钱,养一个孩子所花费的代价就越大。今天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生一个孩子所带来的代价,跟30年前在农村生一个孩子相比,那差距太大了。所以这种消费品,人们越有钱,反而越消费不起。

第三个原因,妇女解放运动,之前的女人在家,夫权为大,自己也没什么太多的办法。现在女性在社会上的地位完全不同,谁在家天天给你生孩子玩。

最后,城市化。在农村的时候,农民伯伯一算账,多生一个娃,没准5岁的时候就能到田里帮帮忙了。可是到城里再试试?没田种,小孩儿再多也帮不上忙,房租还贵。

其实说到这里,就是一个意思,计划生育搞与不搞,只要社会发展,人口问题并没有那么可怕。

人口多是坏事吗?

刚刚我们说的,计划生育基于的那一套理论在工业革命前还算凑效,工业革命之后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。因为工业革命点燃了人类生产方式的一次大切换、大爆炸。此后,人口和资源之间的矛盾和原来就不一样了。要想讲清楚这个人口问题,对于工业革命到底改变了人类财富增长方式的那个方面,我们心里要有数。其实整个问题的答案就在1776年亚当斯密的《国富论》里面,这本书的第一页就写到,一个做针的工厂,十几个人分成十几道工序,每天可以生产48000根针,但是如果让一个人脱离分工,负责所有的工序,那可能一天连一根针都生产不出来。所以,财富的创生并不是像我们教科书里写到的那样,劳动人民用劳动创造的,劳动不见得产生财富,财富的产生是基于一个精细的分工系统。工业革命就是这样点燃了技术革命,点燃了社会革命,让人类渐渐的走入了一个巨大的全球化的分工系统之中。从而带来我们这过去的二百年长足的人类财富增长。

举个简单的例子,刚开始的时候,一个铁匠铺基本就需要俩人。师傅摆弄手里的刀,徒弟负责抡大锤。虽然也是分工,但是过于简单。到了现代化钢铁厂呢,动不动就几万人,这里面的分工细化程度,如果不是一个内行人,很多工种连名字都叫不上来。政府也是一样,过去武都头带上几个小弟,整个县里所有警察的事情全都干了。可是今天的政府光警察这个领域就有多种分工,刑警、交警、户籍警、缉毒警,在中国还有个特产“城管”,分工越来越细。

为什么说城市化是经济发展后的一个必然结果,就是因为城市是一个更好的分工和协作系统,不像乡村里,人们把门一关,在家什么都可以自己干,城市里,即使你讨厌喧嚣,你也被嵌入到这个大的协作系统当中,参与到具体的分工,每个人都离不开。就像很多北京市民讨厌外地人,可要真把外地人都撤了,他也活不下去。

可能比较奇怪,我们说人口怎么就跑到分工上来了。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水平如果取决于分工的话,那这个国家人口的上限,就是分工可能达到的上限。一个八千万人口的国家,最多最多也就是八千万种分工吧,只有人口基数很大的情况下,国家的发展才有无穷的可能。很多国际政治专家在分析中东政治局势的时候,为什么这么重视伊朗,不是什么别的意识形态、制度这些问题,就是因为它人口多,而且资源也并不短缺。它的经济想要发展,只要制度环境稍微一变化,这个国家非常有前途。相反那些中东现在的产油国,似乎是富得流油,但是没有人口,没有东西,很多工作都是外来工给他们干。假设说未来人类能源发生一次大切换,比如太阳能什么的,这些国家马上就会沦为赤贫。当我们再观察整个人类的近代史,有一个基本的轨迹,就是人口规模大的国家会崛起,干掉之前虽然拥有创新但是人口规模小的国家。这种大国崛起的替代的次序是非常清楚的。这样看来,人口多似乎是一件好事。

再来说一个发生在中国的例子。其实中国在清朝以前,所有的盛世,几乎人口都没有超过过1亿,这似乎就是一个瓶颈了,而到了乾隆50年的时候,中国的人口就已经超过3个亿了,我们今天的人口,很大程度上都是清朝奠定下来的基础。当时的清朝政府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,“太平日久,生齿日繁”,人口过多,不稳定因素太大。但他们的解决方法可不是什么计划生育,而是选择发展生产。后来的人回过头来看当时取得的成果其实是很瞠目结舌的。当时的江南就从原先单一的粮食产业结构中解放出来,开始种植更多的棉花,发展更多的家庭手工纺织业、蚕丝业等等。所以,他们的现金收入已经远远超出了非现金收入。解释一下,就是不是光吃饱就算了,更多是有钱花,这算是对富裕的最狭隘定义了吧。这个时候江南地区已经成为一个粮食输入地带,要从当时的粮仓,湖广一代引入粮食。在清代这样一个大规模人口挤压下,它内部也孕育出了一个市场经济的分工系统。

广东也是这样,原来的广东也是稻米自足,但是到了清代后期,广东的稻米居然需要广西来输入。广东人民发明了非常著名的“桑基鱼塘”,原来的稻田挖掉养鱼,稻田的旁边种桑树,桑树可以用来养蚕,蚕的粪便又投入鱼塘接着喂鱼,非常科学的鱼桑产业。所以广东人也一下子非常有钱了。这个传统一直留到今天,现在说中国哪最富,还是长江三角洲,珠江三角洲嘛。在这里又印证了之前的理论,人参与到分工中,你种粮食,我就不种了,我种棉花,养蚕,养鱼,发展手工业,然后拿来和你交换,所以大家的财富都得到了增长。而所有的这一切,都是建立在人口规模足够的基础上。基于这样的经济学分析,我们还能说人口多一定是一件坏事吗?

抬杠

这会儿估计已经有人出来反对了,难道说人口越多越好吗?地球表面每一平米都挤满了人,那还像话吗?

其实说出这样的话,八成在学校就是辩论会出身。我们要关心的是真实世界,而不是那些极端推论。话说,这世界上什么东西就一定是越多越好呢?任何东西往极限了去推都会产生反作用,正所谓物极必反嘛。所以极端推论从来都是用来抬杠的,而不是讨论问题的。今天我们要关心的是,在当前的历史时点,我们人类面对的人口问题,到底是人口过多还是人口出生率不足?

很多发展中国家现在其实已经在警惕这个问题了,据联合国统计的人口出生率,巴西1.8,泰国1.6,印度最发达的城邦也都在2.0以下。而中国呢?已经是1.4,比联合国公布的超低人口出生率的红线1.5还要低。这个时候还不应该着急吗?因为人口问题有一个特点,把它打下去容易,想要反弹回去,那就难了。比如新加坡政府都急死了,经常政府出钱组织男女大龄青年的聚会,或者是派出一些像星探一样的人物到周围国家,尤其是中国,找一些看上去不错青少年,试图将其移民引进到新加坡去。所以,纵观全球,中国现在所面临的已经是严重的人口出生率不足。

还是拥挤

可能有的人觉得,不管人口出生率高不高,现在中国人口就是太多,太拥挤,满眼望去全是人。事实真的是这样吗?在中国有大片大片的无人地带,为什么就没有人去,反而都集中在北上广深这样的大城市呢?其实,人口拥挤本质是一个资源配置的结果,而不是人口过多。假如说中国能降到现在人口的一半,是不是就会解决现在看起来是人口过多引发的问题了呢?答案其实很明确,依然不会。

不妨我们就设想一下,人口真的就变成了6亿左右,就像刚才说的,无非是生产力不足了嘛,经济发展慢了点嘛,我们虽然穷了,但是心里舒服啊,不挤啊。可惜的是,计划生育连这个目的也达不到。为什么呢?地球表面没人住的地方多了去了,大家为什么不去。俄罗斯的西伯利亚,从两百年前没人住到现在还是没人住,为什么?没有基础设施啊。而中国现在的基础设施,是按照十几亿人口来配置的。什么是基础设施,那可不是死东西,它是产生财富的工具,是人和人协作的纽带,这些东西只要在,它就会不断的吸引人来利用这些基础设施。

我们切换到一个微观的场景,一个企业主,机器设备什么都准备好了,市场也有,客户等着拿产品,但是就是没有工人,怎么办?这个时候,有人说“外籍劳工要不要?我给你找一卡车黑人兄弟来,要不要?”当然要啊,哪怕是非法移民也要。在美国不就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况嘛,政府虽然禁止非法移民,但是有些企业主贪便宜还是会使用啊。类似这种场景生活中将到处都是,这种跑冒滴漏的渗透现象是很难用军事武力把它阻挡在外面的。别说中国不行,美国也做不到。一旦这些人进来,那计划生育的作用不就是导致原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,给其他人腾地吗?人还是那么多,只是原来我们这些拥有共同文化的人变少了。

就像现在广州的核心区已经有几十万黑人兄弟在那里安营扎寨了。这几年,我们还可以说把他们礼送出国,哪来的回哪去。但是如果过几年,他们在这里娶妻生子,孩子也长大,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,广东话,还怎么把人礼送出国呢?这么一看,人口问题可不仅仅是经济的上算计,而且还是在保卫我们的文化。文化的承载者就是一个一个最具体的人,没有人哪还有文化。现在的美国就在天天担心他们那种WASP(详情请google)文化会被大量移民文化所冲击。包括欧洲也在做出相应的措施,而唯独中国,还有点后知后觉的意味。

思想的转变

其实在过去的几十年里,整个世界对于人口问题已经出现了一个思想观念的大转向,在俄罗斯,孕妇的地位是相当高的,很多有关“英雄母亲”的说法相信我们也都知道。许多国家的领袖到民间都要抱孩子,也算是有鼓励人们生育的意味。包括中国现在虽然仍在推行计划生育,不过态度已经有所缓和,包括最近几次大的会议对生育政策做出的调整,也让人们看到了,情况似乎有所不同了。估计说这么多,大家已经对于人口问题有所认识,而真正的思想的转变这还要经过一个比较漫长的历史。

各种缝隙里挤时间写的,匆匆结尾,累坏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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